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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 20年前在mop连载小说,现在继续 《一起穿越的大冒险》(转自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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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7 09:25:36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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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重庆卷

第一章

周五。放学回来那天的早上。
还没出事之前。
爸在书房里。门关着。我从走廊经过的时候听到了键盘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他在写东西,他总是在写东西,他的那个小说,写了两年了,关于唐朝的,什么安史之乱,什么长安,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在我的房间里。门也关着。
两扇关着的门。中间隔着三米的走廊。
妈在换鞋。她今天出差。拖着一个行李箱。箱子的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的。
"中午你们自己解决。冰箱里有昨天的饭。热一下就行。"
没有人回答她。
"洪亮?"
书房里的键盘声停了一秒。"知道了。"然后继续"哒哒哒"。
"子涵?"
"嗯。"我说。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妈站在走廊里。两扇关着的门之间。她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她叹了一口气。
门开了。关了。她走了。
房子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吵完架之后的安静——不是冷战的安静——是更可怕的一种——
是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子里,但互相不需要对方的安静。
他在他的唐朝里。我在我的副本里。中间隔着一千三百年和三米走廊。

中午。
我饿了。从房间出来。经过书房门口。门还关着。键盘声还在。
厨房。冰箱。打开。
昨天的剩饭。一碗米饭。一小盒炒西兰花。冷的。
我看了看微波炉。
我会用微波炉。我不是不会。
但我不想热。
不想热是因为——如果我热了饭——那就意味着我在这个房子里正常地生活——正常地吃饭——正常地跟那个在书房里写唐朝的人共享一个厨房——
我不想正常。
我拿了一包饼干。从橱柜里。回房间了。
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我没有故意看。但余光扫到了——
他坐在桌前,没有打字,左手在摸右手腕。他写东西卡住的时候就摸,从我记事起就这样,那个动作我闭着眼都画得出来。
桌上,书,很多书,摊开的,摞着的,有一本翻开着,黑白封面,旧的,上面有一张照片——几个人在什么码头上——雾里——抱着箱子——看不清脸。
我没有停。
继续走。回房间。关门。
那本书叫什么名字,我后来才知道。那张照片上的人在做什么,我后来才知道。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饿了。我有饼干。我的副本还没打完。


第三天了。
我知道是第三天,因为游戏里的"每日登录奖励"弹了三次。第一次弹的时候是周五放学回来。现在不知道周几了。反正不用上学。
屏幕上的血条在闪。我的角色只剩12%的血了。对面那个Boss的第三阶段——火焰风暴——我已经死了十七次了。十七次。每次都死在他第三阶段的第二波AOE上——那个技能有0.3秒的前摇——你得在他抬手的瞬间往右翻滚——但我总是慢了零点几秒——
"洪子涵。"
不理。
他在门外。声音从门板的缝里挤进来的。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洪子涵。吃饭。"
不理。背包里还有三瓶血药。够再试两次。
"你已经三天没正经吃饭了。"
吃了。昨天——还是前天——我从厨房拿了一包饼干。还有冰箱里的一盒牛奶。吃了。
"洪子涵。我再说最后一次。出来吃饭。"
最后一次。他说了多少个"最后一次"了?第一天的"最后一次"。第二天的"最后一次"。现在第三天的"最后一次"。
我不出去是因为——你不懂。
你不懂这个Boss有多难打。你不懂我练这个角色花了多少时间。你不懂我现在退出去这个进度就没了——这个副本是限时的——还剩四个小时——四个小时之后入口就关了——
你什么都不懂。你只会说"吃饭"。
你是一个写历史小说的中年男人。你的世界里只有唐朝和宋朝。你不知道什么是AOE。你不知道什么是前摇。你不知道0.3秒意味着什么。
0.3秒。在你的世界里什么都不是。在我的世界里是生和死的区别。
门开了。
他进来了。
我没锁门?我以为我锁了——
"把手机放下。"
"等一下——这把马上打完——"
"现在。"
他站在我身后。我没回头。我盯着屏幕。Boss的血条还有8%了。8%。再来两刀——一个暴击——就过了——
"洪子涵。"
"等一下!!"
然后他的手伸过来了。
从我的右肩上方伸过来。大手。指节突出来的手。他的手抓住了手机的上半部分。
我的手抓着手机的下半部分。
拉。
"放手!"我喊。
"你放。"他说。声音不大。但硬。像一块铁。
"我马上就打完了——三分钟——给我三分钟——"
"三天了。我给了你三天。"
拉。
他的力气比我大。当然比我大。他四十六岁。一米七八。我十二岁。一米五三。
但我死死攥着。
"放手——!!"
"你先放。"
"你每次都这样!你什么都不让我做!你——"
"我什么都不让你做?我让你玩了三天。三天。哪个家长让你玩三天?"
"那你现在抢什么?我说了三分钟!三分钟都不行吗?!"
"我不信你的三分钟。你第一天说的也是三分钟。"
他说得对。第一天我确实说了三分钟。然后三分钟变成了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变成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变成了三天。
但那是因为——
"你不懂!!"
"我不需要懂。手机给我。"
拉。
两只手。四只手。一个手机。
我感觉到了手机壳在弯。塑料的。在两个方向的力之间。它在叫。一种很细的"嘎——"的声音。
"你松手——你会弄坏的——"
"坏了正好。"
这句话——
"坏了正好"——
他说得那么轻——那么随便——好像这个手机不值钱——好像我在这个手机上花的时间不值钱——好像我的三天不值钱——好像我不值钱——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回拽——
他也拽——
"啪。"
手机从两只手之间飞了出去。
抛物线。很短的。
撞在地板上。屏幕朝下。
"咔。"
很清脆的一声。
然后——安静了。

我蹲下去。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裂了。
不是一条裂纹。是放射状的——从中间一个点——向四面八方——像蜘蛛网——像干旱的河床——
碎了。
游戏画面还在。在裂纹后面。Boss的血条。8%。就差一点。然后屏幕闪了几下。黑了。彻底黑了。

我站起来。看着他。他看着我。
嗓子里有很多话。挤在一起。堵着。说不出来。最后挤出来的是——
"都怪你。"
三个字。又蠢又小又没用。但我只有这三个字。
他的脸上有很多东西。我那时候看不懂。我不会看人。我只会看屏幕。屏幕上的血条我看得懂。人脸上的东西我看不懂。
后来——很久以后——我回忆这一刻——我才看懂了他那个表情——
愧疚。心疼。愤怒。无奈。
四种东西同时挂在一张脸上。像四种颜色的颜料泼在一块布上。混在一起。说不清哪种是哪种。
"子涵——"他说。声音软了一点。但还硬着。
"别跟我说话。"
"手机——我可以——"
"你摔碎了!你说'坏了正好'!你说的!"
"我没摔——是我们——"
"是你!你抢的!我说了三分钟!你不听!你从来不听!你永远不听!"
我在喊。声音很大。大到我自己的耳朵在疼。他站在那里。没喊回来。
这让我更生气了。你倒是喊回来啊。你跟我吵啊。你站在那里不说话像一堵墙一样——我冲你喊——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砸在我自己脸上——
"我恨你。"
我说了。
说完了之后——安静了。
房间里的空气变了。变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塌了。一根看不见的柱子。塌了。
他的脸——那个表情——四种颜色的颜料——多了第五种。
那第五种是什么,我那时候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
他书桌上有一本书掉下来了。
我们两个人都把目光转过去。
是他书桌旁边那摞资料,手机飞出去的时候震落了一本,现在摊开在地板上——封面朝上——《战时文物南迁纪实》——一本黑白封面的、有点旧的书——他为了写小说查资料买的,我从来没翻过——
他弯腰去捡书。
我也弯腰去捡手机——手机就在那本书旁边——
我们同时蹲下去。
他的手落在那本摊开的书上。
我的手,以为够到手机了,但没有,手心碰到的是那本书的页面,粗糙的纸,翻开那页有一张黑白照片——几个人抱着什么箱子——在某个码头——雾里——看不清楚脸——
四只手。
同时。同一本书。同一页。
然后——
光。
不是台灯的光。不是手机屏幕的光。
是一种白色的——从四面八方来的——没有来源的——光。不是亮。是白。纯粹的白。像有人把整个房间浸进了牛奶里。
我看不见他了。看不见地板。看不见碎了的手机。看不见那本书。看不见书架。看不见门。
只有白。
然后——
失重。
肚子里的东西往上顶——像坐过山车——不对——坐过山车你还能感觉到座椅——这里什么都没有——你悬在白色的空里——上下左右都分不清——
我想喊。嘴张了。但没有声音出来。
或者有声音——但我听不见——因为耳朵里全是一种"嗡——"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一根巨大的弦在震动——
持续了多久?不知道。也许一秒。也许一年。在那种状态下时间是坏的。你没法数。
然后——
脚下有了东西。
硬的。凹凸不平的。
触感从脚底传上来——石头——不是地板——是石头——有棱角的——潮湿的——
光退了。像潮水。从白到灰。从灰到——
雾。

我睁开眼。
第一样东西:灰色。
到处是灰色。不是墙的灰色。是空气的灰色。空气本身是灰的。像有人把一整条河的水气倒在了这个地方。雾。浓到你伸出手去——三步之外的东西就模糊了——五步之外就消失了——
第二样东西:湿。
所有的东西都是湿的。脚底下的石板是湿的。旁边的墙是湿的——灰砖——砖缝里长着黑色的苔——湿的。空气吸进肺里也是湿的——重的——带着一种我从来没闻过的味道——
不是臭。是混的。很多种味道搅在一起。有江水的腥。有木头烧焦的焦。有什么食物的酸。有人的汗。有泥。有雨后的石头。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旧的、像是什么东西存在了很久很久之后积下来的味道——
第三样东西:坡。
我站的地方不是平的。
是一条路——但这条路是斜的——往上——很陡——脚下是石板——不是整块的——是一级一级的——
石梯。
一条很窄的石梯。两边是墙。灰砖的墙。墙上面,模模糊糊的,是房子,但不是正常的房子,是一种歪的,用木头和竹子搭的,从墙上"长"出来的,悬在半空的。
吊脚楼。
这个词从哪里来的我不知道。也许是课本上看到过。也许是——
"爸?"
我转头。
他在我身后。大概两三步远。他也站着。也在看。
他的脸——雾太浓了——看不太清——但我看到了他的轮廓——一米七八——不是灰色T恤了——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灰蓝色的长衫。
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
不是我的卫衣和运动裤。是一件灰色的粗布短褂。裤子是黑色的布的。脚上是布鞋。
"爸——"
"嘘。"他的声音。很快。很压。"别说话。"
"这是哪——"
"我说别说话。"
他的手抓住了我的肩膀。用力。指尖掐进去的那种。
我想甩开——我还在生他的气——我恨他——我的手机碎了——
但他的手太用力了。掐得我疼。
"爸你松手——疼——"
"听。"
我听。
远处——在雾里——
一种声音在响。
不是手机铃声。不是汽车喇叭。不是电视。是——
"呜————"
从很低的地方开始——然后往上升——越来越高——越来越尖——穿过雾——穿过所有的东西——钻进你的耳朵里——像一根针——
"呜————————"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防空警报。我从来没听过真的防空警报。我只在电影里听过。但电影里的是假的——你坐在沙发上吃薯片——你知道屏幕里的人在演——
这个不是假的。
这个是真的。
因为——在警报响起来的同时——周围的世界炸了。
不是真的炸。是门。所有的门同时开了。
石梯两边的门——木头的门——"砰砰砰砰"——全部打开了——人从门里涌出来——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抱着孩子的。扛着包袱的。什么都没拿空着手跑的。
所有的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跑——往下——石梯——往下——
有人在喊。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话。不是普通话。是方言。很快的。很急的。
"快点——跑洞子——"
"快——快——"
"抱紧——别松手——"
人流。
不是我在商场里见过的那种人流。不是地铁早高峰的那种人流。
是一种被恐惧驱动的——所有人同时往同一个方向——不管不顾的——踩着石阶——往下——
他的手从我的肩膀挪到了我的手腕——攥着——很紧——
"跟着我。跑。"
"去哪——"
"跟着他们。跑。"
然后他拉着我——往下——汇入了人流——
石梯很陡。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了。湿的。滑。
我差点摔了——脚踩在一块缺了角的石板上——打滑了——身体往前栽——
他的手拽住了我。
"小心。"
"太快了——他们跑太快了——"
"跟着跑。别停。"
人群在我们前面后面左面右面。全是人。肩膀挤着肩膀。我被夹在中间。看不到天。只能看到前面一个人的后背——灰色的布衣——汗湿了——贴在脊背上——
往下。往下。
石梯拐了一个弯——然后——一个洞口——在石壁上——黑色的——像一张张开的嘴——人群往里面涌——
防空洞。
人群把我们推了进去。

黑。
突然的。完全的。
从灰色的雾天进入完全的黑——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
但其他感官全部打开了。
耳朵:脚步声——几十双、几百双脚踩在石头地面上的"嗒嗒嗒嗒"——呼吸声——喘气声——小孩的哭声——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喊"别推——别推——"——回声——所有的声音在洞壁上弹来弹去——叠在一起——变成了一锅粥——
鼻子:汗味——浓的——几百个人挤在一个石头洞里——没有风——空气不动——汗味——体臭——有人大概吓到了——有尿骚味——还有石头的味道——冷的——潮的——
皮肤:人的体温——前面的人的背贴着我的脸——后面的人的胸贴着我的后脑勺——左边的人的胳膊肘顶着我的肋骨——右边——
右边是他的手。还攥着我的手腕。
他的手是热的。在所有的黑暗和拥挤和恐惧中间——他的手是热的。
他不松手。
我也没挣。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警报停了。外面传来了"嗡——"的声音——飞机——然后是更远的——"轰——轰——"——闷的——像一个巨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拳头捶桌子——
炸弹。
每一声"轰"——洞壁在抖——头顶有灰掉下来——细细的——落在头发上——
有人在念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有人在哄孩子。"乖——不怕——过一会儿就好了——"
有人——居然——在打牌。我听到了纸牌"啪"一下拍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很重庆的——"碰!"
在轰炸的时候打牌。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重庆人的日常。但那时候我不知道。
但我是第一次。
我怕。我很怕。
我的腿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每一声"轰"——我的身体都会缩一下——像被人打了一拳——不是真的被打——是身体自己缩的——一种你控制不住的——
"爸。"我说。声音很小。在噪音里大概只有他能听见。
"嗯。"
"这是——真的?"
"嗯。"
"不是——游戏?"
他没回答。但他的手紧了一下。
我懂了。
不是游戏。游戏里你死了可以重来。这里——
"轰——"
更近的一声。洞壁剧烈地抖了一下。有人尖叫了。
我的腿软了——蹲下去了——
他的手把我拉起来。
"站着。蹲下去会被踩。"
"我——腿——"
"站着。靠着我。"
我靠着他。
他的身体也在抖。
他也怕。
四十六岁。一米七八。写过十几万字的历史小说。懂唐朝。懂宋朝。懂安史之乱。
但他也怕。
这让我觉得——奇怪地——安心了一点。
不是因为他怕。是因为——他怕,但他还站着。他怕,但他的手没有松。

"轰"的声音慢慢远了。然后停了。
"呜————"
长音。然后停了。
解除警报。
人群开始动了。往外。往外走。
光从洞口涌进来——灰蓝色的——刺眼的——眼睛在黑暗里待太久了——突然见到光——疼——
我眯着眼。被人流推着。往外走。
出了洞口。站在石梯上。
雾还在。但不是纯白的了。是灰的。带着一种焦味。
远处——天是黄的。不是夕阳的黄。是烟。什么东西在烧。黄色的烟柱往上升。
旁边的房子有一面墙塌了。砖块堆在石梯上。有人在搬。一个女人坐在路边,抱着包袱,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一个老头在废墟里翻——翻出来一个锅——黑的——变形了——但他把它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
爸站在我旁边。
他在看石梯对面墙上贴着的一张纸。
报纸。半张。被雨水泡过了。字有点花了。但能认。繁体字。竖排。右上角——日期——
民国三十年。五月。
"爸。"
"嗯。"
"民国三十年——是——"
"1941年。"
他的声音从刚才的"硬"——变成了别的。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砰"一下落在了他的肚子里——把他的声音砸低了——
"1941年。重庆。"
他说了这四个字之后,没有再说话。
我看了他的脸。
他的眼神不是在看那张报纸了。是往里走的,往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在那个地方,他和某件已经知道的事——对上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后来我知道了。
1941年的重庆,还有什么事要发生。他是历史老师。他知道。
那时候我只看到——他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指节收紧了——收紧了——没有松——
雾。石梯。远处升起来的黄色烟柱。
防空警报的余音还在空气里——"呜——"的尾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然后消失了。
只剩雾。
和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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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4

CoCo楼主Lv.1 发表于 2026-4-7 09:26:25 | 查看全部
第二章
我饿了。
这是从防空洞出来之后我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我在哪"。不是"怎么回去"。是——"我饿了"。
三天没正经吃饭。在2026年的时候靠饼干和牛奶撑着——肚子一直是半空的——但那时候有游戏分散注意力。现在游戏没了。手机碎了。注意力没地方去了。全部集中在了胃上。
胃在叫。"咕——"。很大声。
旁边经过的一个老太太看了我一眼。
我的脸烧了一下。
"爸。我饿了。"
这是我出防空洞之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很丢人。但是真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嘲笑。没有说"你三天不吃饭活该"。
"走。找吃的。"

找吃的。
在一个你不认识的城市。一个1941年的城市。一个刚被炸过的城市。
没有外卖。没有便利店。没有手机扫码。
口袋是空的——穿越的时候2026年的东西全没了——但手伸进去摸——有几张折着的纸。
爸也在翻口袋。他掏出了一把铜子。
"法币,"他说,"民国的钱。"他翻了翻,数了数。"不多。大概够吃几天的。"
穿越给我们换了衣服。也给了这个时代的钱。不多。
"走。"
重庆是一座竖着的城市。这是我第一个感受。
我见过的城市是平的——北京、上海——街道是平的——你走路——左拐右拐——基本上在一个平面上移动。
重庆不是。
重庆是一座从江边一直叠上去的城市,像一个巨大的楼梯。每走几步就是一段石阶,上去,下来,再上去,你以为到了平地,拐个弯,又是一段石梯。
而且这些石梯不是直的。是弯的。窄的。两边的墙几乎贴着你的肩膀。墙上长着黑色的苔藓,湿的,你不小心蹭一下,手上一层绿。
石梯的缝隙里有水在流,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什么,从上面渗下来,"滴答滴答"。
吊脚楼从两边的崖壁上长出来。木头的,竹子的,底下是悬空的,用几根木柱子撑着。你从下面走过,能看到房子底板下的缝隙,有衣服晾着,滴着水,水落在你的头上。
"小心。这里滑。"爸在前面说。
我没理他。
脚下一滑——"哎——"——屁股重重地坐在了石阶上。
疼。石头硌骨头的那种疼。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没有笑。也没有说"我叫你小心了吧"。
他伸出手。
我看着他的手。
没接。
自己爬起来了。
屁股疼。但我不接他的手。

从石梯下来——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到了一条稍微宽一点的街。三四米宽。但比刚才的石梯巷子宽多了。
街两边有店铺。木头的门板。有的开了,有的还关着——刚轰炸完,有些店还没开门。
但有一家,开了。
一股味道飘过来。
面。热的。带着猪油的香。还有一种——辣的——花椒的——麻的——
我的胃"咕——"了一声。比刚才更大。
爸已经走过去了。
一个小面摊。就在街边。一口大锅,锅里的水在翻滚,蒸汽从锅面升起来——混进了雾里——分不清哪个是蒸汽哪个是雾——
摊主是一个黑瘦的男人,四十来岁,围着一条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围裙。
"来碗面。"爸说。然后想了一下。"两碗。"
摊主从案板上扯了两坨面——手工扯的,不是挂面——扔进锅里——翻了几下——捞出来——放在碗里——
浇头是红的。油的。有肉末,有花椒,有葱花。
碗推过来了。粗瓷的,蓝边的,有一个小缺口。竹筷插在旁边一个刻了"面"字的竹筒里。用了很久的竹筷,被手指磨得光滑了。
我端起碗。面的热气扑在脸上。
低头吃了第一口。
辣。
非常辣。
花椒的麻从舌头上炸开来——然后辣椒的辣紧跟着——两种东西叠在一起——像两只手从两边扇你的耳光——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辣。纯粹的物理性的辣。
"咳——咳咳——"
摊主看着我笑了。说了一句什么——重庆话——我没听懂。
爸翻译了一下:"他说外地来的吧,吃不了辣。"
外地来的。
另一个时代来的。
我擦了擦眼泪。又吃了一口。
还是辣。但这次——辣完之后——面的味道出来了。碱水面。有韧性,嚼着弹。猪油的香裹着面条,肉末是咸的,葱花是新的。
好吃。
非常好吃。
我三天没正经吃饭。一碗面——三分钟——吃完了。连汤都喝了。舌头是麻的,嘴唇是烫的,眼泪还挂在脸上。
但肚子——满了。
一种从胃一直暖到胸口的满。
爸坐在旁边。他的面也吃完了,他吃得比我慢,也没呛。
"你吃过重庆小面?"我问。
"没有。"
"那你怎么不辣?"
"辣。但忍着。"
他忍着。
我看着他的碗。空的,也喝完了汤。
"多少钱?"爸问摊主。
"两碗——六角。"
爸给了钱,摊主找了零。
六角。两碗面。

吃完面,世界没有变好。但胃是满的。这让很多事情可以承受了一点。
饿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想管。你不想管"我在哪",你不想管"怎么回去"。现在脑子有余力了。
"爸。我们怎么回去?"
我们坐在面摊旁边的一条石凳上。石凳是湿的,屁股下面冰冰的。雾在四周。远处有什么声音——铁锤敲什么东西——"叮当叮当"——大概是有人在修被炸坏的房子。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以前没发生过这种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我们就一直待在这里?"
"不一定。也许过一段时间就回去了。"
"也许?你说'也许'?"
"我确实不知道。你想让我编一个答案吗?"
我不想让他编。但我想要一个答案。12岁的人需要有人告诉你"会好的"。需要有人告诉你"相信我"。
他什么都没说。
他不骗我。这一点我后来才意识到——是好的。但那个时候——我只觉得他连安慰我都不会。
"那现在怎么办?"
"先活着。找地方住,找事情做,等。"
"等什么?"
"等回去的机会。"
他站起来。"走。去沙坪坝。中央大学在那里,我可以想办法进去。"
"你知道这里的事?知道接下来——"
"知道大的。不知道小的。"
"大的是什么?"
他走了。
我跟上去。

去沙坪坝要坐船。
重庆被两条江夹着——长江和嘉陵江——城区在半岛上——要去对岸的沙坪坝——得坐渡船。
渡口在江边。
下了几百级石梯——腿在发酸——终于到了——
嘉陵江。
我第一次看到这条江。
在雾里,江面是看不清的。你只能看到近处的水,灰绿色的,浑的,流速不快,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宽,因为对岸消失在雾里了,你看不到对岸,只有灰白的一片。
江边是码头。木头的栈桥伸进水里。有几条船——木船——黑色的——像被烟熏过的木盆——
一个船夫坐在船头,抽旱烟,烟雾和雾混在一起。
"过江。沙坪坝。"爸说。
"两个人?三角。"
爸给了钱。我们上了船。
船很窄。坐了大概十来个人,挤着。有一个女人背着竹篓,篓里是蔬菜,叶子从缝隙里伸出来。有一个男人提着两只鸡——鸡的脚被绑着——倒挂着——鸡头在晃——眼睛圆溜溜的——
船开了。
"咿呀——咿呀——"橹的声音。船夫站在船尾——一推一拉——橹在水里划出弧线——
江水在船底流过。"哗——哗——"。
在江面上雾更浓了。像一口锅——锅里是水——锅盖是雾——你坐在水和雾之间的那条缝里。
我坐在船舷边。手指伸进了水里。
凉的。浑的。手指在水里搅了一下——指甲里灌进了细沙——
真的。
水是真的,船是真的,橹声是真的,鸡是真的,雾是真的。
全是真的。
我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看着指尖的水珠。
它滑下来。沿着手指。掉进了江里。
"嗒。"
很小的一声。
但在那一刻——我非常清楚地知道了——
这不是游戏。
没有存档。没有读档。没有重来。
死了就是死了。
刚才防空洞里——如果炸弹落得再近一点——如果洞塌了——
我会死。真的死。不是屏幕变黑然后弹出"是否重新开始"。是——没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从脑顶掉下来——穿过脑子——掉进胃里——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冷。
"爸。"
"嗯。"
"我——怕。"
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
他的手放在了我的后背上。
没有拍。没有揉。就是放着。
手掌的温度透过粗布的衣服传过来。
不是很暖。但在。

到了沙坪坝。上岸。又是石梯,往上爬。
沙坪坝比江对面平一些——但也是坡——到处是坡——重庆没有平地——我开始怀疑这个城市的人是不是腿都比别的地方的人粗——
爬了大概二十分钟。
到了一个大门。不是很气派的大门。但很大。两根石柱,上面有字。
我不太认识繁体字——但连蒙带猜——
"国立中央大学"。
门口有人进出。穿长衫的,穿中山装的,夹着书的。有些很年轻,大学生的样子。有些年纪大了,戴着眼镜,头发花白。
爸站在门口。整了一下衣服——他穿的是一件灰蓝色的长衫,穿越给他的——看起来像一个学者。
他本来就是。
"你在这里等我。"他说。
"找谁?"
"不知道。但我是一个历史学者,这里是中央大学,历史系在这里。"他想了一下,"在这个年代——一个人只需要证明他是谁,不是用纸,是用他知道的东西。"
他走了。走进大门。灰蓝色的长衫在雾里变淡了。
我一个人了。

等他的时候,我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什么都干不了。
没有手机。没有游戏。没有音乐。没有短视频。没有任何一块能发光的屏幕。
就是——坐着。
看。
但我不会看。
我不知道该看什么。在2026年,我有手机,我低头,世界在屏幕里,我不需要抬头。屏幕给我所有的刺激,声音、画面、触觉反馈,那个小方块里的世界比外面的世界有趣一万倍。
现在屏幕没了。
我被迫抬头。
然后发现——我不知道怎么看这个世界。
眼睛在看,但脑子不知道怎么处理。
面前经过了一个挑担子的人——扁担压在肩上——两头各一个竹筐——走路一颠一颠的——我看到了,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他从哪来,不知道筐里是什么,不知道他的肩膀为什么左边低右边高,不知道他的脚上为什么没有鞋——
我只看到了一个"画面"。跟手机上刷到的一个视频一样。看了,划过去了,什么都没留下。
又经过了一个女人,背着一个孩子,孩子在睡觉,嘴角有口水,女人的脸很黄,走路很快——我看到了,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脸黄,不知道她为什么走那么快,不知道她为什么背着孩子不用推车——
因为这里没有推车。石梯上推不了车。我那时候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有一样东西——进来了。
不经过眼睛,不经过脑子。
是一种味道。
从大门里面飘出来的——纸的味道,旧书的味道,木头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变干的味道——我说不出来叫什么。我在2026年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因为书都在手机里,没有气味。
就是飘过来了。我没有想去闻。它进来了。
后来我在这个校区里待了一个月,这个味道一直在。后来就不注意了。但最开始——它是第一个让我感觉到"这个地方是真实存在的"的东西。
不是看到的,是闻到的。
屏幕能关掉,鼻子不能。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
爸出来了。
他的脸上有一种——不是笑——但松了一点的——什么。
"找到了。"他说。"历史系。我见了一个人,他让我去见一个教授。管住管吃。你也可以住在校区附近。"
"怎么找到的?"
"进去之后找到了历史系的办公室,敲了门,说了一句'鄙人是外地来渝的历史学者,想请教一些学术问题'。"
"你说了'鄙人'?"
"对。"
"在1941年的重庆你说'鄙人'。"
"怎么了?"
"没怎么。"
后来爸跟我说,那个开门的年轻教员听到"鄙人"两个字之后愣了一下,然后说——"先生请坐。战时还用这种词的人不多了。"那个教员大概觉得,在一个满街是逃难口音的城市里,一个穿着灰蓝长衫、张口说"鄙人"的人,要么是真学者,要么是疯子。两种他都见过。
管住管吃。
这四个字——在2026年或许不算什么——但在1941年,在一个口袋里只有几张法币的时候——
"好,"我说,"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去。"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不是原谅他。不是不恨他了。只是——我饿了一次,怕了一次,现在有个地方可以管吃管住。
我很实际。这是12岁的好处。肚子比自尊大。

他带我进了校区。
不大。一片灰砖的房子——有些是旧的,有些是战时匆匆盖的,简陋,砖和木头搭的。有一栋教学楼,灰砖,两层。楼前有一棵黄桷树——很大——树冠像一把伞——盖住了半个院子。
人不多。也许刚轰炸完,有些人还在防空洞没回来。
爸带我穿过院子,到了后面一排平房。
"这是宿舍。他们给安排了一间。很小。但能住。"
推开门。
一间屋子,大概十平米。
一张床,木板的,上面铺了一床薄被。一张桌子,木头的,桌上有一盏煤油灯。一把椅子。一个搪瓷脸盆,白底蓝花,有一个缺口。
没了。
"就这?"
"就这。"
我在2026年的房间有书架,有台灯,有WiFi,有充电器——算了。
"床是你的。我打地铺。"爸说。
"地上是石头。"
"铺个被子就行。那你的被子呢?""明天想办法,今天先凑合。"
他把那床薄被铺在床上,拍了拍。
"你先休息。我去见那个教授。"
"什么教授?"
"历史系的。叫——陆承渊。"
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很短。大概半秒。
我那时候没注意到。太累了。
躺在床上。木板硬,但至少是平的,不是石梯,不是防空洞。
闭上眼。
外面传来了什么声音——有人在说话——重庆话——听不懂——
还有一种声音,"吱——吱——",是什么鸟,不知道什么鸟——
还有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的。凉的,湿的,带着植物的味道——是门口那棵黄桷树的味道。
我的身体在往下沉。木板在接住我。
今天早上,几个小时之前,我还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打游戏——屏幕的蓝光照在脸上——手指在屏幕上滑——
现在——
一切都碎了。手机碎了,屏幕碎了,那个世界碎了。我被丢进了一个没有屏幕的世界。一个全是石头和雾和汗味和辣椒的世界。一个会死人的世界。

最后一个念头,在睡着之前——
我想到了那个Boss。
第三阶段。火焰风暴。0.3秒的前摇。
我死了十七次。
第十八次,本来可以过的。
如果他没有抢我的手机。
如果手机没有碎。
如果——
但"如果"没有用。
手机碎了。游戏结束了。这里没有"重新开始"。
这里只有——
雾。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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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Co楼主Lv.1 发表于 2026-4-7 09:26:50 | 查看全部
第三章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花了大概十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前九秒我在找手机。手伸到枕头下面没有。伸到床边没有。伸到
然后我睁开眼。
木板床。搪瓷脸盆。煤油灯。
哦。
1941年。
我又花了三秒钟确认这不是梦。方法是掐自己的大腿。疼。不是梦。
爸不在。床旁边的地上铺了一层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旧褥子已经叠好了。他起得比我早。
桌上有一个搪瓷杯,杯里有水,旁边放着一个黄色的饼。凉的。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
玉米面的。粗的。有点噎。但能吃。
吃了。喝了水。
出门。

中央大学沙坪坝校区在清晨的雾里灰灰的安静不是死的安静是一种"还没完全醒来"的安静
有人在院子里打水。一个穿灰长衫的男人端着脸盆,从一个公共水龙头接水水龙头是铜的,绿了锈水流很细"滴滴答答"
有人在晾衣服。一根竹竿搭在两棵树之间。衣服是补过的,补丁的颜色和衣服的颜色不一样。
黄桷树的叶子在雾里看不清边缘。像一团绿色的烟。
我站在宿舍门口。
不知道该干什么。
在2026年起床之后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没有手机。
第二件事是刷牙。
这里有牙刷吗?看了一下宿舍没有。后来我才知道1941年有牙刷但不是每个人都有。但那是后来。今天早上我没刷牙。
第三件事
没有第三件事。
我站在门口,雾里,像一被主人扔出了家的小猫,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从宿舍后面的方向。
不是大人的声音。是小孩的声音。好几个。
叽叽喳喳的。说的是重庆话。听不太懂。但能分辨出有争吵,有笑声,有一个比较尖的声音在喊
我绕过宿舍。后面是一块空地黄泥地下过雨泥是软的踩上去"噗叽"一声
空地上有五个小孩。
一个大的,四个小的。
大的那个男孩大概比我大个一两岁吧,很黑,不是那种晒黑,是那种在户外活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防晒霜是什么东西的黑皮肤,像一块被烟熏过的腊肉,他穿着一件不知道什么颜色的褂子,也许曾经是白的,现在是灰黄色的,袖子卷到肘上,胳膊上有几道旧疤,已经愈合很久了。
脚上没有鞋。
光脚踩在泥地上。脚趾头张开着。像树根。
他蹲在地上,面前摆了几块石头排成一排。四个小的围着他。
最小的一个女孩大概五六岁,站在最后面不说话,眼睛很大,嘴巴紧紧闭着
旁边一个男孩八九岁手里攥着一个什么东西往嘴里塞
"虎子!那个是巧巧的!你还她!"大的那个喊。
被叫"虎子"的男孩嘴里已经塞满了,嚼着,含含糊糊地说:"她不吃嘛"
"她还没拿到你就抢了!"
"我没抢,掉地上了我捡的"
大的那个站起来,一把抓住虎子的胳膊,从他手里夺过了剩下的半块什么东西,递给了旁边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
"巧巧,拿着。"
巧巧接过去了,低着头,脸红了。
还有一个男孩,十一二岁,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一副"跟我没关系"的表情。
大的那个处理完虎子的事,转头看到了我。
那一眼,很快,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种扫法我后来很熟悉了,是判断你危不危险的扫法,街上长大的人见到陌生人的本能。
"你哪个?"重庆话,但这句我听懂了。
"我住那边,我爸在"
"你是那个新来的先生的崽儿?"
"嗯。"
他又扫了我一遍,目光落在我脚上布鞋,比他们的新,比他们的干净。
"你的鞋好新。"
"嗯。"
"你从哪个来的?下江?还是哪个?"
"远的地方。"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不信,是在判断我值不值得继续问。大概判断为"不值得"。他转头不看我了,继续蹲下去摆他的石头。四个小的也不看我了。
我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人跳过的广告。

"他叫阿苕。"
爸的声音从我身后来,他从院子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碗。
"阿苕,重庆话是红薯的意思,他的绰号。陆先生收留的孤儿,五个,他是最大的。"
"那个陆先生就是那个教授?"
"嗯。走,跟我来。"
"去哪?"
"去见陆先生,你总不能一个人站在这里。"

陆承渊。
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背有一点驼不是老了的那种驼,是看了太多年书、弯了太多年腰弯出来的。头发花白,梳得整齐,一丝不乱。穿一件深蓝色的长衫,干净的,虽然袖口已经磨了,但干净,是被洗了很多遍之后的干净。
他的脸,怎么说呢,我那时候不会看人,但陆先生的脸上有一种东西,即使是不会看人的我也能感觉到--硬。不是凶,不是冷,是坚硬。
他的办公室说"办公室"太大了,是教学楼二层的一间小屋,大概八九平,一张桌子占了三分之一,剩下的空间被书和纸箱占满了。
书,到处是书。桌上,地上,椅子上,窗台上。不是整齐的那种是"每一本都在被用"的那种有些打开着,有些夹着纸条,有些用红笔画了线。
但在屋子的角落有一样东西不一样。
一只箱子。
木头的,不大,大概一米长、半米宽。上面缠了好几道绳子,绳子上贴了封条,封条上有红色的繁体字我看不清,但能看出那封条不是随便贴的是某个官方的、正式的东西。
这只箱子和其他东西不一样。其他东西是"在用的"。这只箱子是"被护着的"。
爸看到了那只箱子。
他的背很小的变化微微挺直了一点。像一个人认出了一样他已经知道的东西。
"陆先生,那个"爸开口了。
"那个不用你管。"陆先生很快说。声音不重,但那句话是锁着的。
爸没追问。
陆先生看了我一眼不是阿苕那种从下往上判断危险的看,是平视,一秒,然后回到了桌上的书。
"多大?"
"十二。"
"认识繁体字?"
我抬眼看了爸一眼,又低头道:"……不太认识。"
"嗯。"一个字,意思是"那就没什么用"。
我在陆先生的世界里存在了大约十五秒。然后那个世界的门关上了。
"子涵,去找阿苕他们吧。"爸说。
"我不想跟他们"
"那你想干什么?"
什么都不想。我想回家,想打游戏,想要我的手机。但这些话在1941年说出来,比说"我想要月亮"还蠢。
"去吧,"爸说,"阿苕认识这里的每一条路,跟着他,至少不会走丢。"
门关上了。
我又一个人了。

我没有去找阿苕。
我一个人在校区里走。
教学楼,宿舍,食堂一栋低矮的砖房,门口有一口大锅,空气里有米饭焦了的糊味。操场,黄泥地,下过雨,一脚一个坑。图书馆,木头书架,几个人弯腰看书,没有人注意我我转身出来了。
走到校区边缘,一条小路,两边是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响。
走了大概五分钟,小路拐了一个弯
然后视野突然打开了。
我站在一个坡上。
面前是整个重庆。
雾散了一些,不是全散,是薄了,从白色变成了灰蓝色。透过这层薄雾
山。不是一座,是很多座,层层叠叠的,从脚下一直堆到天边。山上有房子,密密麻麻的,灰色的,从山脚叠到山顶,大的小的方的歪的
山和山之间是江。两条江,在远处的某个地方汇在一起,灰绿色的水面在雾里闪着暗光。
江上有船,很小,像蚂蚁。岸边有码头,有吊脚楼,有石梯从水面一直延伸到山腰,像一条缝在山和水之间的线
这座城市是活的。
你能感觉到它在呼吸。雾是它的呼吸,每一次雾散一点你就看到了更多的它,每一次雾浓一点它就藏起来了
我站在坡上。
风从江面上来,带着水的腥和什么植物的甜,把我的头发吹乱了。
然后
"你站在那里做啥子?"
身后。
阿苕。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光着脚,在石头路上走路没声音。
"看。"我说。
"看啥子?"
"看这个。"我指了指面前的重庆。
他走到我旁边,看了一眼。
"有啥子好看的,天天都是这样。"
"你不觉得大吗?"
"大?"他看着我,像看一个傻子,"你没见过城市?"
"见过。但不是这种。"
"哪种?"
"竖着的。"
他笑了。一声很短的笑,"嗤"一下,从鼻子里出来的。
"你是不是没走过山路?"
"没走过这种。"
"难怪你今天早上差点摔跤,我看到了,你脚打滑了。"
"你看到了?"
"我看啥子都看得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吹牛,是陈述事实,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有雾"。
"你叫啥子?"他问。
"洪子涵。"
"洪子涵。名字好长。"他想了一下。"我叫你'洪娃儿'。"
"别,我叫子涵"
"洪娃儿。"他已经决定了。
"你呢?我爸说你叫阿苕。"
"阿苕,红苕的苕,你晓不晓得红苕?"
"红薯?"
"差不多。我从小吃红苕长大的,其他的吃不到,就红苕多,所以他们叫我阿苕。"他说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难过,不是骄傲,就是事实。
这是他的名字的来历。
我的名字来历不一样"子涵",爸查了字典,"涵"是包容的意思。
他的名字是红薯。
"你要不要我带你走一圈?"他说。
我看了看他。光脚,旧衣服,胳膊上有疤。
他比我大一岁。但他看起来比我老了十年。
"好。"我说。

阿苕带我走了一条只有他知道的路。
从校区到嘉陵江边,他走的不是昨天我和爸走的那条石梯大路,他走的是两栋吊脚楼之间的一条缝,宽度大概只够一个人侧着走,地面有时候是泥,有时候是石头,有一段下面是空的你踩在木板上,能感觉到下面就是悬崖
"别往下看。"他说。
我往下看了。
下面,大概十几米,是乱石。
腿软了。
"我说了别看。"
"你你经常走这里?"
"天天走,近,大路要绕半个小时,这里只要十分钟。"
十分钟。但每一分钟都在跟死亡擦肩。
他走在前面,脚步稳得像在平地上,赤脚踩在湿木板上不滑脚趾头像钩子一样扣着木板的边缘
我在后面,扶着墙,墙是湿的,苔藓蹭了一手。
到了江边。他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我坐了。
嘉陵江就在脚下,水面很近,能听到水拍石头的声音,"啪啪"。
"你看,"他指着对岸,"那边是江北,炸弹经常落那边,那边比我们这边惨。"
"你遇到过很多次轰炸?"
"多少次?记不清了,去年、前年、大前年,每年都炸,夏天炸得多,天晴了就炸,下雨就不炸,雾天也不炸。"
"你不怕?"我纯好奇
他想了一下。
"刚开始怕,第一次的时候我六岁炸弹落在我们家旁边那个声音"他停了一下,"但后来,炸多了,就不怕了。"
"怎么可能不怕?"
"不是不怕,是怕也没得用。你怕,炸弹又不会绕着你走,你不怕,它也不会专门炸你,一样的,怕不怕都一样,那就不如不怕。"
我十二岁,我怕黑,我怕考试,我怕爸生气,我怕游戏里的Boss。
他怕炸弹,但他说"不如不怕"。
"你爸妈呢?"我问。
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
"没了。"
这句话我不知道怎么接,但是他很快说了下去。
"我八岁那年,炸弹,我妈抱着我跑,跑到巷子口炸弹落在后面,她把我推出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江面,语调没变,像在说天气。
"然后呢?"这是我唯一能想出来词了。
"然后就我一个人了,在街上过了两年,捡东西吃,偷东西吃,后来陆先生收了我。"
"陆先生收了你们五个?"
"对,各有各的来路,都是从各地飘过来的。"他顿了顿,"陆先生是好人。"这句话的语气变了,从陈述变成了确定,"他给吃的,给地方住,教阿明巧巧认字,我不爱认字,他也不强迫。他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用处,你不用认字,你认路。'"
"他说得对,你确实认路。"
"那当然。"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牙很白,因为皮肤黑显得更白。然后他收了笑。
"洪娃儿,"他说,"你要记住一件事。"
"叫我子涵"
"洪娃儿。跑洞子的时候,不要跑大洞子。"
"大洞子怎么了?"
"大洞子人多,人一多空气就不好,你昨天在洞子里,是不是觉得喘不上气?"
"嗯。"
"大洞子就是这样,人越多越闷,我从来不跑大洞子,我跑小洞子,两头通的,风进得来。"他说这话很认真,不是闲聊,是在教我一件可以救命的事,"记住了?"
"记住了。"
"好,走,回去了,该吃饭了。"
他站起来,光脚踩在石头上,转身往回走。
我跟着他,走那条"缝"一样的路。
这次我没有往下看。
走到半路,经过一条岔路往左是我们来的方向,往右是另一条巷子,更窄,更暗,巷口挂着几件晾着的衣服,挡着光。
阿苕突然加快了脚步。
不是怕。不是急。是一种不想在这里多待的快。
"那边是什么?"我指了指右边的巷子。
"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
"走。"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凶。是硬。是一堵门关上了的声音。
我没有再问。
后来我在校区里住了一个月,走过很多条路,阿苕带我走过的每一条他都认识、都熟悉、都能闭着眼走。但那条巷子往右拐的那条他从来没走过。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说。我不问。
有些人身上有一扇门,你看到了,你知道后面有什么房间,但你推不开。

晚上,爸回来了,比昨天晚。
他的脸上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紧,眉毛之间拧着,手放下包的动作有点僵。
"爸,你今天在陆先生那里干什么了?"
"整理资料,帮他分类,抄录一些东西。"
"那只箱子他让你看了吗?"
他停了一下。
"没有,他锁着,没让我碰。"
"那你"
"但他告诉我他是怎么来的。"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他从北平出来,带着那只箱子,走了两年,经过南京、武汉、长沙,辗转到重庆。路上"
他停了一下。
"路上死了两个人。"
"什么人?"
"他的两个学生,帮他运那只箱子的,一个死在南京,一个死在武汉的轰炸里。"
两个人。
死了。
"为了一只他都不让人看的箱子?"
"嗯。"
"值得吗?"我问,"两个人死了,就为了一只箱子。"
他看着我。
"你问我值不值得?"
"两条命,就为了一只锁着的箱子。"
他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
"你现在觉得不值得。"他说,"也许以后你会有别的想法。"
"我不会的,人比什么都重要。"
"人是比什么都重要。"他没有反驳,"但有些东西,如果它不在了,后面所有的人都会失去一部分东西,那部分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我不懂。
我12岁,我的世界里最重要的东西直到昨天为止是一个手机游戏。
我不懂一只锁着的箱子为什么比两条命重要。
后来我懂了。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
他躺在地铺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板的,有缝,缝里偶尔掉下来一粒灰。
煤油灯的光,黄的,摇晃的,在墙上投出两个人形的影子,一大一小。
"子涵。"
"嗯。"
"今天是5月17号。"
"所以呢?"
"记住这个日期。"
"为什么?"
"因为从现在开始每一天都很重要。"
他没有解释。
我也没有追问。
因为他的声音在说"每一天都很重要"的时候
不是在跟我说。
是在跟他自己说。
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影子也晃了一下,然后稳了。
外面远远的有狗在叫,还有江水的声音,一直在流。
5月17号。
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什么要我记住这个日期。但那时候我不知道。
我只看到他在桌上放了一排小石子。十几颗。灰色的。从院子里捡的。
每天早上,他拿走一颗。
我不知道他在数什么。他不说。我不问。
他什么都不说。
我恨他。
但我又不恨了。
但我又恨了。
12岁的人情绪像重庆的雾一会儿浓一会儿淡一会儿什么都看不见一会儿又散了一点
散了一点的时候,你能看到
他躺在地铺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他也没睡。
他在数日子。
我不知道他在数什么。
但他在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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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Co楼主Lv.1 发表于 2026-4-9 17:01:22 | 查看全部
第四章
阿苕教我跑洞子。

不是“教”——他不会坐下来给你讲道理,他是直接拉着你跑。

“来!”

警报响了。第三天还是第四天我已经分不清了,警报响得太频繁了,有时候一天两次。

“来!跟到我!”

他从院子里冲出去,赤脚踩在泥地上,溅起来的泥点打在我的裤腿上。

我跟着他跑。

不是往大路跑。不是往人群涌的方向跑。

是往反方向——一条窄巷,然后左拐,一段石梯,上,不是下。

“往上跑?”我喘着气,“别人都往下——”

“别人跑大洞子在下面,我们跑小洞子在上面。”

石梯,二十多级,腿在烧。

然后一个洞口,在石壁上,不大,半人高,得弯腰。

阿苕一弯,“嗖”进去了。

我也弯,脑袋撞在了洞口的石头上,“嗵”。

“哎哟——”

“你脑壳好大。”他在里面说。

我揉着头弯腰进去了。

洞里面比外面凉。空气是流动的,有风从洞的另一头——

“看到没有?两头通。”阿苕蹲在里面,指着洞的深处,“那边还有一个口,出去就是山坡,风从那头进来,所以不闷。”

四个小的已经在里面了。比我们先到。

小豆坐在角落,不说话,眼睛大大的,抱着自己的膝盖。

虎子在啃一个什么东西,大概是他从食堂偷的。

巧巧在哭,小声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嘤嘤嘤”,眼泪流了一脸但声音压着。

阿明站在洞口附近,双手抱胸,脸绷着。

阿苕进来之后第一件事——

数人数。

“一、二、三、四——”

他的眼睛从小豆到虎子到巧巧到阿明扫了一圈。

“齐了。”

然后他坐下来。

“等嘛。一会儿就过了。”

外面远处“轰——”

洞壁在震。细碎的石屑从顶上掉下来。

巧巧哭得更厉害了。

阿苕没有去安慰她。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一颗石子。圆的,磨得光滑的。

他放在地上,用手指一弹,石子“咻”地滚了出去,撞在洞壁上,弹回来。

“来嘛。弹弹珠。”他说。

虎子第一个凑过来了。“我要玩!”

阿明假装不想玩,但眼睛一直在看,过了几秒也蹲下来了。

巧巧的哭声小了。

小豆还是不说话。但她的眼睛在看那颗石子滚来滚去。

阿苕弹石子的动作很准,每一弹都能让石子撞墙再弹回来。

虎子弹的力气太大,石子“砰”一下飞了,弹到了阿明的脑门上。

“哎!!”

“对不起对不起——”

阿苕笑了。

外面还在炸。

但洞里几个小孩在弹石子。

我蹲在旁边看。

阿苕看了我一眼,从地上又捡了一颗,递给我。

“你也来。”

我接过来,放在地上,用食指弹——

石子滚了不到半米。力气太小,方向也歪了。

“你手指头好软。”阿苕说,“你从来没弹过?”

“从来没有。”

“你小时候玩啥子?”

我差点说出来——手机,游戏,平板。三个词在嘴边停了一下,我吞回去了。因为说出来他不懂,说出来我也多一分说不清楚的孤独。

“别的。”

“啥子别的?”

“你不会懂的。”

他没追问。他从来不追问别人不想说的事。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有不想说的。

我又弹了一次,这次好一点,石子滚到了墙根。

“轰——”

又一声,更近了,洞壁抖得厉害。

巧巧又要哭了。

阿苕头都没抬。

“巧巧,轮到你了,弹。”

巧巧吸了吸鼻子,接过石子,弹了。石子滚出去了,很远,比我的远。

“哇——巧巧好厉害——”虎子喊。

巧巧不哭了。

就这样。

在洞子里,在轰炸的间隙里,阿苕用一颗石子管住了四个小孩和一个从2026年来的废物。

这是我在1941年学到的第一件事——

你不需要游戏机,不需要WiFi,不需要蓝牙耳机。

你需要一颗石子,和一个知道怎么弹它的人。

警报解除,出洞。

天。烟。

这次炸得比前几次近。从洞口往外看,左边的一片吊脚楼没了。

不是“倒了”,是“没了”。原来有房子的地方现在是一个坑,瓦片和木头的碎片散了一地,有火在烧,黑烟。

有人在废墟里翻东西,有人在喊名字。

“阿秀!阿秀!”

一个女人在喊,声音撕裂的。

阿苕站在洞口,看着。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每次都是这样。”他说,声音很平。

然后他转头——

“一、二、三、四。走。回去了。”

他带着四个小的往回走。我跟在后面。

经过废墟的时候我闻到了一种味道。

不是火的味道,不是木头的味道。

是一种我从来没闻过的。甜的,腻的,但不是食物的甜,是一种——

阿苕看到了我的脸色。

“不要闻。走快点。”

他加快了脚步,我跟上去。

那种味道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什么。

我不想知道。

但我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跟着阿苕,像一条影子一样跟着他。

不是因为我喜欢他。是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他是唯一一个我能跟上的人。

爸在陆先生那里从早到晚整理资料、抄录文献。我去了他也不是不理我,只是他的眼神在别处,他在想别的事,他在数日子。我能感觉到。但我不知道他在数什么。

所以我跟阿苕。

阿苕的一天是这样的——

早上,天亮就醒,不需要闹钟,他的身体自己知道什么时候天亮。起来之后第一件事——数人数,去四个小的睡觉的地方看一眼,一、二、三、四,齐了。

然后去食堂,帮忙搬东西、劈柴、挑水,换来两顿饭。他干活很快,手脚麻利,食堂的老刘头喜欢他,有时候多给一个馒头,他揣在怀里,回来掰成四份,一人一份。

他自己吃剩下的那一小块。

我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做的时候——

“你不吃?”

“我吃了,早上吃了,他们没吃。”

“你早上吃的也不多。”

“够了,我不饿。”

他饿。他的肚子在叫,我听到了。

但他说“不饿”。

上午,如果没有空袭,他带着小的们在校区附近走。也不全是玩——他教虎子认路,“从这里到渡口,你走哪条路?”虎子指了一条,阿苕摇头,“那条远,走这条,记住这棵树,拐弯,下坡”。

他教巧巧和阿明认哪些野菜能吃,“这种能吃,苦的,但能吃;这种不能吃,吃了拉肚子”。

小豆他不教。小豆太小了。小豆只需要跟着。

小豆,那个从南京来的六岁女孩,从我见到她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

“她不说话?”我问阿苕。

“从来不说。从南京来的时候就不说了。陆先生说她可能是吓到了。”

“南京嘛。”

南京。1937年。我知道南京发生了什么,这个不需要爸教我,课本上有。

小豆在南京的时候三岁。

三岁。

她看到了什么?我不知道,她不说。

但她的眼睛很大,黑色的,像两口井,你看进去看不到底。

我有时候看到她会停一下。不是怕她。是怕那双眼睛后面装着的东西。

阿苕和我之间从“他带我跑”变成了别的什么。

不是朋友,不完全是。更像是他是一本书,一本关于“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书,我在读他。

但我读得很笨。

有一天,没有空袭,下午,我们坐在江边的石头上。

他在用一根竹签削一块木头。

“这个是什么?”

“陀螺,给虎子做的,他想要。”

“你会做?”

“这有啥子难的,找块木头,削。”

他削得很快,手指灵活,竹签在木头上“嚓嚓嚓”,木屑飘下来。

“你除了认路,还会什么?”

“生火,做饭,补衣服——虽然补得丑——抓鱼,嘉陵江里面有鱼,夏天的时候我下去摸,石头缝里头的。”

“你什么都会。”

“不会的也多。不认字,不会算数。陆先生教我,我学不进去,脑壳装不下那些东西。”

“你脑壳装得下整个重庆的地图。”

他笑了。“那不一样。路是走出来的,字是看出来的。我眼睛看字就头疼,但脚走路不头疼。”

“我正好反过来,”我说,“我整天看屏幕、看字、看画面,但不出门,不走路,腿很软。”

“屏幕?啥子屏幕?”

“就是一种你不会懂的。”

他没追问。

陀螺削好了。他用手一转,陀螺在石头上“呜”地转起来,很稳,不歪。

“给,你试试。”

我接过来,放在石头上,用手指一转——

倒了。

“力气太小,而且你手指太直了,要弯一点,这样——”他示范了手指的角度,发力的方式。

我又试了一次,转了,歪歪扭扭的,但转了。

“行嘛。”他说,“学得还可以。”

这是他第一次夸我。

5月22号。

又一次空袭。这次不一样。

警报响的时候我们在校区外面的一条巷子里,离阿苕的小洞子比较远,来不及。

“跑不到了!”阿苕喊,“这边这边,有一个——”

他拉着我往另一个方向。一条更窄的巷子,尽头有一个凹进去的石壁,像一个壁龛,只能容两三个人。

四个小的在校区里,有陆先生和爸看着,只有我和阿苕在外面。

“进去!”

我挤进了石壁的凹陷里,阿苕挤在我旁边,两个人贴在一起,肩膀挤着肩膀。

“这里不是洞,这里安全吗——”

“比外面好,头顶有石头挡着。”

头顶一块大石头从崖壁上伸出来,像一个檐。

然后——

“轰。”

不是远处的“轰”。

是近的。非常近的。

我不知道距离,但我知道这一声跟以前的不一样。

以前的“轰”是你听到的,这一声你不是听到的,你是被它推的。

一股气浪从巷子的一头“嘭”地涌过来,热的,带着灰尘和碎石。

我的耳朵“嗡”了一下,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睛里全是灰尘,睁不开。

有什么东西砸在了我旁边的墙上,“咔嚓”——石头裂开,碎片飞了,有一块打在了我的手臂上。

疼。是那种尖锐的、像被锤子敲了一下的疼。

我叫了,叫了什么我不知道,耳朵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然后——

“轰——”

更近了。地面在跳,整块地面像一个正在翻身的巨人。

石头从头顶掉下来,不是小石屑,是拳头大的。

阿苕把我推到了里面。他在外面。他的身体挡在了我和巷子之间。

一块石头砸在了他的肩膀上。我看到了,他的身体猛地矮了一下。

“阿苕!”

他没吱声。但他没倒。

他就那么弓着身体挡在外面。

第三声没有来。

安静了。不是真的安静,是我的耳朵还在“嗡”,但炸弹的声音停了。

灰尘慢慢散了。

阿苕直起身来。

他的肩膀衣服破了一块,下面的皮肤红的,肿了。

“你……你受伤了——”

“没事,皮外伤。”他动了一下肩膀,皱了一下眉,但没叫。

“你刚才……你挡在外面——”

“你在里面嘛,我在外面正好挡一下。”

他说得很随便,像在说“我顺手关了一下门”。

但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了我。

十三岁,赤脚,旧衣服,肩膀上有一块新的青紫。

他挡了我。

我站在石壁的凹陷里,看着他。

有一种东西,从我的胸口某个地方,涌上来了。

不是感动——十二岁的男孩不说“感动”这个词——是一种“我欠你的”,但比“欠”更多。是——

“阿苕。”

“嗯。”

“你疼不疼?”

“疼。废话,石头砸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

“想那么多搞啥子。走了,去看他们四个。”

他走了,我跟着他。

从巷子出来,外面一片房子塌了半边,砖和木头堆在路上,烟尘。有人从废墟里爬出来,脸上全是灰,分不清是男是女。

阿苕经过他们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他没有停下来帮忙。不是不想,是他要先回去,先数人数,一、二、三、四,确认他的四个都在。然后如果都在,他再回来帮。

先自己人,再别人。

不是自私,是有限的力量——你只有十三岁,你只有两只手,你先保你能保的。

回到校区,四个小的在院子里,陆先生站在旁边。

阿苕跑过去——

“一、二、三、四——”

齐了。

他的肩膀松了。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下肩膀上的伤,皱了一下眉。

巧巧看到了,“阿苕你流血了!”

“没事,擦一下就好了。”

陆先生从屋里拿出了一个旧木盒,碘酒、纱布、药粉,给阿苕擦伤口。阿苕咬着牙,没叫。

我站在旁边。

然后从教学楼那边有脚步声,急的。

爸跑过来了。他是从陆先生的资料室那里跑出来的,手里还夹着一份什么文件。到了院子里就把那文件攥在手里,往四周看。

“子涵!你没事吧?!”

“没事。”

“你去哪了?我找不到你——”

“跟阿苕,在外面。”

他看到了我手臂上的红印,石头碎片刮的,不深,但红了一片。他蹲下来,看,手指碰了一下。

“疼吗?”

“不疼。”

疼,但我不想说。阿苕被石头砸了肩膀都说“没事”,我这点小伤——

“需要擦药。”他站起来,从陆先生那里拿了碘酒。

碘酒涂在伤口上。

“嘶——”我倒吸了一口气。

“忍一下。”

他给我涂药的手——

在抖。

我看到了。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他找不到我,他不知道我在哪,炸弹落了——

他怕了。

不是怕炸弹。

这两种怕不一样,我能感觉到。

那天晚上,宿舍里,煤油灯。

他在地铺上,我在床上。

“爸。”

“嗯。”

我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我不该一个人跑出去”,想说“阿苕救了我”,想说“我今天闻到了一种味道,我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但说出来的是——

“今天有点吓人。”

“嗯。”

“比前几次近。”

“嗯。”

“以后会更近吗?”

他没马上回答。过了好久。

“会。”

一个字。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然后我的手从床边伸下去了。

伸到了他的方向。在黑暗里。

他的手从地铺上伸过来了。

握住了。

没有用力,只是握着。

他的手掌是粗的,有茧。以前没有——在2026年的时候,他的手是拿笔和敲键盘的手。现在才过了几天,搬书、劈柴、搬砖,手掌上已经有了粗糙的感觉。

但是暖的。

我没有松手,他也没有。

这是穿越以来我第一次主动碰他。

不是原谅。不是不恨了。

只是——

今天有炸弹,明天可能还有。

在有炸弹的世界里,你恨一个人是一种奢侈。

你需要先活着。

活着需要手。

一只能抓住的手。

煤油灯灭了。

黑暗里只有两只手。

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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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Co楼主Lv.1 发表于 6 天前 | 查看全部
第五章 墙

陆先生让爸看了那个箱子。

是5月19号的下午。我在场——不是被邀请,是我跟着爸去了,陆先生没赶我走,大概觉得一个十二岁的小孩看了也不懂。

他解开了绳子。揭开了封条。

箱子打开。

里面用黄绸布一层一层裹着的,是书。

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书。不是印刷整齐的那种,不是书架上排着的那种。

是一页一页的,黄色的,有些发脆的,纸。

很薄。你觉得呼一口气就能把它吹散。

陆先生戴了手套,白棉布的,从箱子里取出了最上面的一册。

“这是《永乐大典》副本。嘉靖年间的抄本。全世界现在有记录的,不足四百册,散在各国。这十一册原来在北平图书馆。我走的时候打了张借条。”

他停了一下。

“借条还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点上翘——不是笑,是一种苦的、自嘲的“我用一张借条偷了国宝”的意思。

爸站在旁边。

他的手悬在半空,在那册书的上方大概十厘米。

没有碰。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弯曲。像是想碰但不敢。

“你可以碰。”陆先生说,“戴手套。”

爸戴了手套。

他拿起了那册书。

他的手——我看到了——他的手在抖。

跟前几天给我涂碘酒的时候一样。但那次是因为怕。这次——

不是怕。

是别的。

他把书翻开了一页。纸是黄色的,字是黑色的,竖排,繁体,每一个字刻得整整齐齐,是木板印的——一千年前有一个人在一块木板上把这些字一笔一笔反着刻出来,然后刷墨,印在纸上。

一千年。

这张纸活了一千年。

它经过了明朝,经过了清朝,经过了民国,经过了战乱、火灾、洪水、虫蛀、偷盗、八国联军——

它还在。

它在爸的手里。

“陆先生——”爸的声音是我从来没听过的,哑的,像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卡着,“这一册……在以后……在任何一个博物馆里——”

他没说完。

“它不属于任何博物馆,”陆先生说,“它属于中国。”

“我知道。”

“它跟着我走了两年。从北平出来的时候一共三箱。”

他停了一下。

“从南京过长江。翻了船。沉了一箱。”

又停了一下。

“到武汉。日本人搜查。又丢了一箱。就剩这一箱了。从武汉到长沙,从长沙到重庆。路上有两个人没了。”

“我知道。您跟我说过。”

“我跟你说的是数字,”陆先生说,“我没跟你说的是——”

他停了一下。

“那个死在南京的学生,叫刘增,二十六岁,刚结婚。他太太在北平,他走的时候跟太太说‘一个月就回来’。他没回来。”

陆先生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平的、硬的声音,像在读一段他已经读了很多遍的历史。

“另一个,叫赵冬青,二十二岁,没结婚。死在武汉的码头上——日本人的飞机炸码头,他趴在箱子上面。”

趴在箱子上面。

用身体盖着。

“炸完了之后,箱子没事。人半边身子没了。”

我的胃在翻。

“陆先生——”爸说。

陆先生没等他说完。他把那册书从爸的手里接回去,小心地放回箱子,裹好绸布,系上绳子。

他摸了一下箱子的铜扣——铜色的,还亮——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如果我不带它走,它就没了。”他说,声音变低了,不是对爸说,是对着那个箱子说,“战争会把它烧掉,或者拿走,或者埋在什么地方,几十年后连挖都不知道往哪里挖。我带着它,它就在。就这么简单。”

他系好最后一道绳子,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阿苕带着四个小的在什么地方跑来跑去,虎子的声音最大,巧巧在喊“别抢——”

“我活着,它就活着。”陆先生说,“我不在了——”他没有说完这句话,把目光收回来,“先把今天的资料整理好,明天要用。”

他坐下去了,拿起了笔。

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了。

一箱书。五个孩子。这是陆承渊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他不说,但你能看出来。

有一天晚上,大概是5月20号前后,我睡不着,起来在校区里走。

经过陆先生的办公室,灯还亮着。门没有关严。

我从门缝看进去。

他在修一本书的封皮。

一盏煤油灯,一根针,一段线。线很细,他穿了三次才穿进针眼。

他在缝。很慢。针从封皮的边缘穿进去,从另一面穿出来,拉紧,再穿进去。每一针之间他都停一下,看一下线的走向,确认没有歪。

缝了大概十几针之后,他停了。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线拆了。

全部拆掉。重新来。

“线的颜色不对。”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但门缝里听得到。

他换了一根线。颜色稍微深一点。重新穿针。重新缝。

我站在门口看了大概十分钟。他不知道我在看。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半夜,一个人,在一盏煤油灯下,缝一本旧书的封皮,缝了拆,拆了缝,因为线的颜色不对。

这本书已经旧了几百年了。他缝一次,它至少还能再撑几十年。

后来6月5号那天,他在崖洞里抱着那捆东西,两条胳膊箍着,像抱孩子——我想到的就是那天晚上,那根线,那盏灯,那个“颜色不对”。

他不是在护一个“任务”。他是在护一个他缝过的东西。

爸和陆先生之间的关系,从那天开始,变了。

不是变好了,是变深了。

之前爸是“助教”,帮忙整理资料的人,陆先生对他礼貌但保持着距离,一种学者对外人客气的距离。

现在,陆先生把那个箱子打开给他看了。你不会把一千年的东西给一个你不信任的人看。

他们开始聊别的,不只是资料分类。

有一天晚上陆先生留爸在他的办公室,两个人一人一杯茶,茶是那种很苦的粗茶,战时没有好茶叶。

他们聊唐朝。

陆先生的研究方向是唐代政治制度,爸的小说写的是安史之乱,两个人在“唐朝”上有巨大的交集。

我坐在角落里。他们聊的内容我大部分听不懂,什么“府兵制”,什么“均田制”,什么“节度使的权力边界”。

但我听懂了一样东西。

他们聊天的方式。

两个人都很兴奋。

不是哈哈大笑的那种兴奋,是声音不高但语速变快、词和词之间的间隙在缩小,一个人说完另一个人接得很紧,偶尔两个人同时开口,然后都停下来,“你先说”“不,你先”——像两个乐器在合奏。

我从来没见过爸这样。

在2026年,他在大学里上课,讲唐朝,讲安史之乱,讲给一屋子低头看手机的大学生听。没人回应他。他讲完了,“同学们有问题吗?”沉默。

他一个人。

现在,在1941年,在一间八九平米的小屋里,一盏煤油灯,一壶粗茶——他找到了一个能接住他的人。

陆先生说了一句什么,关于安史之乱时期长安城的粮食供应。

爸突然站起来。

“对!就是这个!我的小说里,主角王昌在长安,粮价飞涨,但我一直搞不清楚粮食是从哪条路进来的。您说的这个——”

“你坐下,别激动。”陆先生说,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爸坐下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我见过这种眼神。在2026年很少——只有他写小说写到特别顺的时候,夜里两三点,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他的书房,门缝里有光,我推开门,他坐在电脑前,脸被屏幕照着,眼睛是亮的。

一样的。

一个找到了同类的人的眼睛。

但我也看到了另一面。

每天,不管他跟陆先生聊得多开心,回到宿舍之后,他会安静下来。

坐在桌子前,煤油灯,一张纸,一支笔。

他在画图。

不是写字,不是写小说,是画一张图。

我偷看过一次,他不知道我看到了。

那张纸上画的是方框,方框上标了字——繁体,我认不全,但有一个字我认出来了:“洞”。

旁边有另一个方框,更大,也标了字。

箭头,从一个方框指向另一个方框。

旁边有日期“6/5”。

6月5号。

他在画什么?

一个洞,6月5号,箭头。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画这个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在第一天就见过的——知道什么事情即将发生的那种。

他在做计划。

为了6月5号。

为了一个“洞”。

那张图后来我慢慢看懂了:校区是一个方框,崖洞是一个圆圈,较场口是一个更大的方框。从校区到崖洞画了实线,旁边写着“15分钟”;到较场口是虚线,写着“35分钟”。还有一个方框,写着“凌”,用虚线连着一个写着“皮箱”的圆圈。6/5用红笔圈了三圈。

他在数日子,也在布一盘棋。

5月25号。

他行动了。

那天下午,他和陆先生在办公室,我照常坐在角落。

然后爸的话题变了。

“陆先生,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什么?”

“您空袭的时候,一般去哪个防空洞?”

“较场口,十八梯那边,大隧道。离我们远了点,但最安全,能容几千人,石头凿的,日本人的炸弹炸不穿。”

“您每次都去那里?”

“差不多。带着孩子们,箱子太重搬不了,锁在办公室,但孩子们必须进洞。”

“您有没有觉得那个隧道通风不太好?”

陆先生看了他一眼。“通风?”

“对。我前两天路过那边,看了一下入口。那个隧道很长,通风口的数量——我觉得如果人太多,空气会不够。”

“你是工程专家?”

“不是。但基本的物理——一个封闭空间,人的数量超过了通风能力——”

“那个隧道能容纳几千人。管理处有人在入口控制,人满了就不让进了。我进了不下二三十次,每次都出来了。”

“但如果,有一次,人特别多呢?比如连续轰炸好几个小时,所有人都涌进去,管理处控制不住——”

“你这是假设。”陆先生的语气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你在浪费我的时间”的不耐烦,“你假设管理处失职,你假设人数超标,你假设通风不够。三个假设叠在一起,概率有多大?”

“有时候概率不需要大,发生一次就够了。”

“洪亮。”陆先生叫了爸的名字,“你是历史学者。你知道,做判断不能靠假设,要靠证据。你有什么证据说那个隧道不安全?”

“我没有证据。”

“那就不要吓人。孩子们够害怕的了,不需要你再添恐慌。”

话到这里,堵死了。

爸张了一下嘴,合上了。

“好,对不起,我多虑了。”

他退了。

那天晚上,宿舍,他坐在桌前,没有画图,没有写字,就是坐着。

煤油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我现在会看一点了,比刚来的时候多了一点。

他的脸上有——挫败。一种“我知道答案但说不出来”的挫败。他知道6月5号会发生什么,他知道较场口隧道不安全,但他不能说“因为我来自未来”。他只能用“通风”这种理由去说服一个比他更固执的人。

然后他失败了。

“爸。”

“嗯。”

“你今天跟陆先生说的那些关于防空洞——”

“你听到了?”

“嗯。”

“不用管。我只是问了一下。”

“你不是‘问了一下’。你在担心。”

他看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那个隧道——”

“子涵。”

“你能不能告诉我——”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他停了一下,“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想阻止,但你阻止不了,你会更害怕。”

“我已经——”

“你会更害怕。相信我。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

“那你呢?你知道了,你很痛苦吗?”

他没回答。过了很久。

“我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另一个办法。今天的办法不行,我再想。”

“你能想到吗?”

“能。一定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

我第一次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不是恐惧,不是挫败,是决心。一种“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一定要做到”的决心。

他的眼睛里有火。

不大,但在烧。

“我一定能想到办法,”他又说了一遍,“你相信我。”

“……好。”

我说了“好”。

不知道信不信,但说了。

因为他的眼睛。

就是因为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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